环顾四周,今天的我们生活在一种极度的不对称之中,有如奢华高档的楼宇耸立在简陋匮乏的贫民窟之旁。以美国为例,美国每年生产的食物远远足够养活其境内的3.3亿公民,但每天仍有超过1300万美国儿童受到饥饿的威胁。当这些年幼的生命最需要被关爱和呵护时,他们收获的第一堂课却是贫穷和恐惧。同样,在很多各大城市有不少人露宿街头,但这并不是因为住房短缺,恰恰相反,闲置空房的数量是无家可归者的28倍。所以,当我们知道这些流离颠沛完全可以避免时 ——我们该如直视他们饱经风霜的双眼?
同样,生产效率在过去几十年来持续提高,然而劳动果实的提取却极度不均。目前在美国,底层50%的人口仅拥有全国财富的4%,而顶层1%却掌控着惊人的30%。在这种极端物质失衡的阴霾下,一场精神危机也在悄然滋长。一半美国人表示感到孤独,将近20%的年轻人出现心理健康问题。这一切,再加上环境的崩溃和极端主义的抬头,已经让人感觉像是一部黑色电影;更令人不安的是,科技巨头们正跨过公众监督,在不计社会后果的方式大力推进人工智能,这种未来带给人类的是深深的失控感。这些问题也并不是美国独有的,在全球化资本发展的浪潮中,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都产生严重的失衡,只是种类和比例不一样而已。
那问题究竟出在哪里?我们又应该如何面对呢?
2025年11月29日,在意大利甘多尔福堡举行的2025年“方济各经济”国际会议上,斯坦福大学经济学博士 Donni Wang发表的演讲,《黄金比例经济:过剩时代的均衡之道》,分析了当下种种失衡问题的根源,并提出“黄金比例经济”概念,作为一种指导性理念和规范性框架,为解决当下问题提供一种路径和思考。
下面的文章根据演讲稿改写而成。
黄金比例经济:过剩时代的均衡之道
——2025年11月29日,在意大利甘多尔福堡举行的2025年“方济各经济”国际会议上的演讲
斯坦福大学经济学博士 Donni Wang
(本文根据演讲稿改写而成)
当前结构性失衡及其多重表现
当今世界来自社会 、生态和精神的多重性危机(polycrisis)其实源于结构性失衡,而非资源的绝对稀缺。例如,食物浪费与饥饿并存、住房空置与无家可归并行、财富积累与贫困加剧。这些极端不对称上可以追溯到当代经济制度的核心弊端,就是对量化产能的无限追求。这个终极目的忽视分配公正和社会可持续性,导致物质、资本和权力的丰裕与匮乏同时出现。这些是以资本积累来衡量经济的必然结果,即非自然现象,也非改变个别政策或执行者可以根治。以上美国为例,尽管农业产出足以满足国内需求,仍有大量人口 面临没钱购买食物的可能。与此同时,美国每年食物浪费量占总产量的比例显著,而食品不安全问题影响数百万家庭。这反映出供应链和市场机制优先考虑利润最大化,而不是确保资源的质量和普遍获取。在住房领域,空置单位的数量远超过无家可归者,这些空置房产往往用于投资和投机目的,导致基本居住需求无法得到满足。这种资源配置的偏差不是孤立的,而是系统性的,它源于在经济系统内,市场效率优先于人文关怀。
这种结构性失衡进一步延伸到收入与财富分配领域。近数十年来,生产率稳步提升,但由此带来的收益主要集中于顶层群体。美国底层人口拥有的财富比例极低,相应的是顶层对财富的垄断。这种贡献与回报之间的脱节,不仅损害了经济公正,还削弱了社会稳定。在全球范围内,类似格局同样明显,许多发展中国家依赖资源出口型经济,导致本地社区承受环境破坏和经济剥削,而跨国公司和少数精英攫取大部分利润。零工经济的兴起进一步加剧了这种不稳定性,平台工人为科技巨头贡献核心价值,却缺乏社会保障,收入波动大,面临债务和不确定性。这种失衡不是偶然的,而是嵌入当代经济模式的内在矛盾,它将个体简化为生产或消费单元,忽略了人类关系的相互性和对等性。
物质不对称的后果超越了经济领域,延伸到社会与心理福祉的并行危机。许多人感受到高度的孤独感和社交孤立,心理健康问题影响着近五分之一的年轻群体。这些现象与生态退化的加速、政治极端主义的抬头以及对未来的普遍焦虑同时发生。与此同时,技术转型,特别是人工智能的快速部署,在科技巨头的指导下飞速进行,但过程缺乏民主监督和公共讨论。这些发展共同强化了一种感知:经济和技术系统已脱离社会的控制,人们感到无力感和异化,仿佛自己只是庞大机器中的可替换部件。
在精神层面,这种失衡表现为意义感和目的感的丧失。消费主义文化鼓励即时满足和物质积累,却忽略了人类对归属、创造和更高追求的需求。结果是,焦虑、职业倦怠和抑郁成为流行现象。根据相关调查,全球工作场所的倦怠率持续上升,这些问题并非次要效应,而是结构性失衡的直接延伸。当经济体系将个体视为物质要素,服从于效率、优化和增长的铁律时,意义、尊严和目的等问题被边缘化到私人领域,导致系统性的异化。这种异化不是偶然的,而是当代职场设计的必然结果,这些组织通常围绕服从和效率构建,而非自我实现和创造性表达。
总体而言,这些结构性失衡的多重表现——从物质分配的不公,到社会孤立的加剧,共同构成了当代危机的根源。它们不是独立的,而是相互交织的系统问题,其背后更深层次的缺失是人文世界的萎缩。
黄金比例经济:解决失衡的规范性框架
针对上面所说的种种问题,当代经济体系中最迫切需要解决的就是如何调整结构,调整体制,从而实行黄金比例经济。所谓黄金比例经济,就是旨在调整经济重心,从无止境增长转向自然生态的可持续与社会公正的均衡,为增长主导范式提供替代方案,帮助社会在过剩时代找到平衡。
黄金比例经济提供的一种理念和规范,为解决当下问题的开辟路径。这一框架并不停留在政策或技术方面,而是植入到人文主义的历史传统。黄金比例这个名称来源于一个完美的数学关系,在历史上与自然和谐、艺术美学和建筑设计密切相关。该比例(约1.618)通过斐波那契序列在欧洲普及开来,同时在古希腊哲学、印度数学传统以及阿拉伯几何学中独立出现。
现代经济体日益将活生生的人化为劳动力、人力资本或消费个体,而将伦理和人文议题排除在经济领域之外。这种分割标志着对早期人文主义传统的背离,特别是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思想。文艺复兴人文主义是全面化的,它强调比例、和谐与平衡,不仅体现在艺术和建筑中,也延伸到社会生活。诸如米开朗基罗的《创造亚当》等作品,表达了人性本质的高贵,并赋予个体创造潜力。在那个时代,经济活动被理解为从属于更广泛的伦理与文化目标,例如佛罗伦萨的商人银行家不仅追求财富,还赞助艺术和教育,将经济成功视为人文繁荣的手段。相比之下,当代经济模式丧失了这种人文尺度,本末倒置地将物质增长置于首位,导致失衡成为常态。这种背离导致历史的倒退,让现代理性主义演变为狭隘的功利主义,它忽略了人类存在的多维性,诱生出严重的社会与精神危机。
在不同文化中,比例常被用作衡量平衡的标准,体现在部分与整体、手段与目的、物质基础与精神世界之间的关系。在经济领域,这就是“恰当的量”,它不以产出最大化为追求,而是探究何种生产、消费和分配,才能在生态约束内支持有尊严的人类生活。黄金比例经济可视为对古典人文主义传统的延续和现代适应,它强调经济活动应服务于人类关系的和谐,而非单纯的积累和扩张。通过这种视角,它为当代失衡提供诊断工具和规范指南,帮助重新定位经济体系的核心目标。
在回应结构性失衡时,黄金比例经济呼吁一种适应当代现实的人文主义复兴。它拒绝将个体视为效用最大化者的孤立单元,转而强调人类的关系性与相互依存本质。从这个角度出发,经济体系应以其支持繁荣生活、韧性社区和生态稳定为目的,而不是单纯依赖于聚合指标如国内生产总值(GDP). 这种复兴不是对过去的浪漫化回归,而是对当前危机的针对性回应。它承认物质供给和技术创新的价值,但坚持这些要素必须服务于伦理限度和民主价值观。例如,在资源分配中,黄金比例经济建议寻求最合理再分配机制,以缓解极端不平等;在企业治理中,它鼓励利润在员工福利、社区投资和环境修复间的均衡分配,而非单一股东利益优先。通过动态调整,将平衡作为核心原则,以适度取代过剩,以和谐取代冲突,为失衡时代提供全方面的替代方案。
黄金比例经济在重新定位经济之时,同时强调通过创造性劳动、手工艺和有意义的工作来培养感官与审美品质。这种品质不是奢侈的附属,而是人类繁荣的基础。在当代工作场所,许多人面临机械化任务的异化,而黄金比例经济倡导将工作设计为表达创造潜力的途径。同时,它将公民活力置于经济评估的核心,通过合作、民主参与和对共同福祉的共同责任来维持。在失衡的社会中,公民参与往往被边缘化,而这一框架要求经济决策民主化,例如通过工人理事会或社区论坛,让利益相关者直接影响资源分配。这不仅缓解权力不对称,还培养集体责任感,使经济成为社会凝聚力的工具,而不是分化力量。
进一步而言,黄金比例经济将休闲,无为与思考视为智力、情感和精神发展的必需要素。在增长主导的范式下,不工作常被视为非生产性浪费,而这一框架视其为恢复平衡的关键。通过缩短工作时长或引入普遍基本收入(UBI),它为个体提供空间从事阅读、艺术或哲学反思,从而抵消技术加速带来的认知碎片化。这种闲暇不是空闲,而是有目的的暂停,帮助人们重新连接内在需求与外部世界。与此同时,在物质的充裕必须在生态限度内实现,确保经济活动既支持社区福祉,也维护生态健康。这意味着将可持续发展嵌入经济核心。这种充裕不是无限扩张,而是“足够就好”的适度,确保后代继承一个健康的地球,而非满目疮痍的荒地。
最后,黄金比例经济将公平与正义作为基础,包括工作场所和经济机构的民主治理。在当前失衡中,不公往往源于不透明的权力结构,而这一框架倡导透明和包容的治理机制。例如,推动企业由合作社而非私人拥有,通过法律改革确保工会权利,或引入利益相关者资本主义,让员工和社区在公司决策中拥有发言权。这种正义不是抽象原则,而是通过比例调整实现的实际平衡,它缓解财富集中,促进机会均等,从而重建社会信任。
恢复“尺度”感
今天,我们一边赞叹人类的经济奇迹和文明财富,一边又困惑生活为什么依然那么让人疲惫和沮丧,我们面对的不再是资源短缺,而是过剩与匮乏的并存悖论。黄金比例经济根植于人文主义传统,强调比例、平衡与尊严的价值。它挑战以最大化和无限增长为核心的现代体系,转而倡导适度、公平与人类繁荣导向的范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