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留声机·精选歌单】网剧《漫长的季节》精选插曲
本期内容涉及《漫长的季节》全剧剧情。
打个响指吧,他说
我们打个共鸣的响指
遥远的事物将被震碎
面前的人们此时尚不知情——班宇《漫长的》
一个响指很轻,却足以让相隔十八年的时间产生回声。
王阳写下这首诗时,还不知道那些“遥远的事物”究竟是什么。沈墨刚刚来到桦林,王响仍开着火车穿过玉米地,龚彪也还没有变成后来那个终日为生活奔忙的中年人。桦钢的炉火仍在燃烧,年轻人谈论爱情、诗歌与远方。面前的每一个人,都对即将到来的命运尚不知情。
本期节目从预告片中出现的《Prelude and Fugue in C Major》开始。作品以巴赫式的前奏曲与赋格结构为骨架:前奏清澈、连续,赋格则让不同声部彼此追逐、不断重叠。它很像《漫长的季节》的叙事方式——1997年、1998年与2016年如同三个独立声部,在时间中各自向前,最终汇入同一个答案。
这一次,我们暂时将它们重新排成一条线,从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出发。

TRACK LIST
PART 1
00:00Mr Blue - Prelude And Fugue In C Major
02:46The Beatles - Here Comes The Sun (Remastered)
05:52法兹乐队 FAZI/海朋森 - 你把我的脸庞转向明天
13:00Henry Mancini - First Youth
17:35Oasis - Don't Look Back In Anger
22:23牛尾憲輔 - purple clouds
PART 2
28:12Frédéric François Chopin - 前奏曲 No.15 雨滴
33:42蛙池 - 夜长梦多 demo
40:58The Molds - Blue Moon
45:15丁可 - 勿忘我
48:21画家ThePainter - 停电广场
PART 3
59:55Zoltán Kocsis - Suite bergamasque L. 75:3. Clair de lune
01:05:48Joyside - If There Is A Tomorrow
01:09:43丁可 - 爱情万花筒
01:12:01陈百强 - 一生何求
01:16:49丁可 - 共赴大海
PART 4
01:21:19Pascal Rogé - 勃尔格马斯克组曲, L.75 - 3.月光
01:26:51丁可 - 苍穹之下
01:30:07iSeeMusic - Time Will Heal
01:32:52Berliner Philharmoniker - Blue Danube [Excerpt]
01:38:36丁可 - 来自过去的一场大雪

一、我们都有美好的明天
1997年的桦林,秋天还没有开始变得漫长。
The Beatles的《Here Comes the Sun》由George Harrison创作,收录于1969年的《Abbey Road》。明亮的木吉他与不断舒展的旋律,写的是漫长寒冷之后,阳光终于重新出现。它没有预知悲剧后的伤感,只是真诚地相信,季节终会过去。

那时的桦林也仍然相信这一点。王响开着火车,认为桦钢会一直运转;龚彪刚刚进入厂办,穿着白衬衫接近丽茹;王阳混进卫校,在人群中第一次看见沈墨。每个人都在等待自己的太阳升起。
法兹与海朋森合作的《你把我的脸庞转向明天》,诞生于两支乐队在瑞士短暂相聚的一个清晨。陈思江与刘鹏的声音交替出现,空灵人声之后,器乐才逐渐进入,将亲密关系中的痛苦与希望同时推向远处。
它属于王阳和沈墨。王阳不知道沈墨经历过什么,只是一次次将她的脸转向自己相信的明天:带她看桦钢夜空中的“烟花”,听她弹琴,也认真设想两个人离开桦林后的生活。对沈墨而言,王阳或许是她第一次看见的另一种人生。
《First Youth》来自《天堂电影院》,旋律由Ennio Morricone创作,这里选用的是Henry Mancini及其管弦乐团的演奏版本。弦乐将青春处理得柔软而悠长,像一个人在多年以后,重新凝视那些当时并未意识到会失去的日常。
录像厅、诗歌、钢琴、铁轨旁的约会,以及尚未兑现的爱情,共同构成了他们的“第一次青春”。后来回头看,他们想要的都很普通:一份工作、一个家、一个可以共同抵达的未来。
Oasis的《Don’t Look Back in Anger》则把私人情绪变成一首能够被所有人共同唱起的摇滚颂歌。钢琴开启旋律,随后吉他、鼓与合唱不断扩大,仿佛人只有置身于人群中,才能暂时放下那些无法释怀的过去。
可此时的他们还没有什么需要回头,也不会知道,未来十八年里,几乎每个人都将被困在这段时间中。歌名因此变成了一句无人能够做到的预言。
第一部分结束于牛尾宪辅的《purple clouds》。这首作品原本来自动画《平家物语》的配乐,在极简电子声响与朦胧氛围中,带着对繁华消逝、盛衰无常的凝视。紫色云层缓缓遮住阳光,也让第一章的明亮开始出现阴影。
那时,明天还是一个确定会抵达的地方。
他们都有美好的明天——至少在故事开始以前,确实如此。

肖邦的《雨滴前奏曲》以一个近乎固执的音型反复出现。开篇仍然平静,随后音乐由明转暗,低音越来越沉重。雨还没有真正落下,潮湿与不安却已经进入房间。
沈栋梁重新找到沈墨,过去再次侵入她刚刚建立的生活;卢文仲出现在维多利亚,将她最后一点重新开始的可能推向绝境。与此同时,桦钢正在衰落,下岗从传闻变成了所有人无法回避的现实。

这一部分借用了本能实业专辑《世纪大停电》的名字。它的英文名 Blackout of the Century 中,blackout既可以指大范围停电,也可以指灯火管制、短暂失去意识或记忆,以及对消息与真相的封锁。
1998年的桦林,似乎同时经历了这几种黑暗。
桦钢的炉火渐渐熄灭,一整代人的工作与身份失去电源;沈墨后来从人群中消失,主动熄灭了自己的姓名;碎尸案的真相被封存在那个秋天,王响的人生也停留在失去王阳的一刻。
蛙池的《夜长梦多》保留了demo未经完全修饰的质感。歌曲并不急于抵达高潮,而是在漫长的铺陈中反复积累压力,像一个无法醒来的梦,也像知道危险正在靠近,却始终找不到出口的夜晚。
这正是沈墨此时的状态。王阳看见她身上的伤,却无法真正进入她不愿说出的经历。两个人明明站得很近,中间却隔着她独自承受多年的恐惧。
The Molds的《Blue Moon》改编自诞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同名经典。乐队受到车库摇滚与psychobilly影响,却把这首旧日情歌演奏得缓慢、阴冷,吉他与人声像从一台接触不良的旧收音机里传来。
剧中第一集结尾,浑身湿透的王阳坐在饭桌前,镜头随后转向墙上的黑白照片。《Blue Moon》第一次让过去与现在在同一个画面中重叠:一个仍然活着的年轻人,已经成为十八年后被凝视的遗像。
丁可的《勿忘我》没有试图用宏大的旋律强调悲伤。克制的声响更像记忆深处一个无法消除的标记。沈墨想从世界上彻底消失,傅卫军愿意替她守住秘密;王阳则会成为王响此后十八年里无法忘记的人。有人拼命想被遗忘,有人却要用余生记住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。

这一章最后选择画家ThePainter的《停电广场》。这支来自河北邢台的后摇乐队擅长用长篇器乐搭建画面,音乐从稀疏、寂静的空间缓慢生长,直至吉他与鼓形成足以覆盖整个场景的声墙。
它像一座失去照明的广场:起初还能辨认熟悉的建筑和人群,随后所有轮廓逐渐被黑暗吞没。工厂、家庭、爱情和真相一同断电,曾经承诺过美好明天的世界,突然停止为普通人供电。
停电以后,有人等待光重新亮起;沈墨却决定,不再等待任何人前来抢修她的人生。

德彪西《贝加莫组曲》中的钢琴声,将沈墨重新带回故事中心。印象主义音乐不急于描绘清晰的轮廓,而是让光线、空气和情绪彼此渗透。钢琴也代表沈墨可能拥有的另一种人生:在琴房里,她可以暂时离开沈栋梁与维多利亚,只作为一个普通学生坐在琴键前。
Joyside成立于2001年,是北京早期朋克场景中极具代表性的乐队。《If There Is a Tomorrow》保留着他们直接而粗粝的摇滚底色,边远略带沙哑的声音却少了年轻时的放纵,多了一种经过岁月后的疲惫与坚持。
歌名里的“明天”前面多了一个“如果”。第一章中确定会到来的未来,此刻已经成为一种假设。王阳仍相信两个人可以离开桦林,沈墨却已经明白,只要伤害她的人仍然存在,远方不过是把恐惧带去另一座城市。
丁可的《爱情万花筒》带有几分轻巧、旋转的戏剧感。万花筒里的图案看似不断变化,其实只是有限的碎片被反复组合。王阳与沈墨的爱情也像这样:每一次转动,仿佛都能看见新的可能,但组成图案的始终是那些无法摆脱的过去。
陈百强的《一生何求》则将情绪拉回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流行音乐。平稳的旋律、克制的人声,以及不断追问又无法真正得到回答的歌名,让它既像一首情歌,也像一代人面对命运时的叹息。
王阳一生所求并不多。他只希望沈墨愿意相信自己,希望两个人仍能拥有一个普通的未来。可此时的沈墨考虑的已经不是怎样开始新的生活,而是怎样让旧的生活彻底结束。

《苍穹之下》是整个故事真正的转折。丁可没有为沈墨写一首宣泄式的复仇音乐,而是用逐渐逼近的氛围、低沉的声响与不断积累的压力,将她推向一个无法回头的决定。
此前的沈墨一直在逃。到了这里,她终于停下来,转身走向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。她不再相信有人会替自己讨回公道,也不再等待迟迟没有到来的拯救。
卢文仲死了,沈栋梁终于开始恐惧,沈墨也借用另一具尸体与自己的一截小指,让原来的身份从世界上消失。她为自己制造了一场彻底的blackout,从此借用殷红的身份,在灯火管制般的黑暗中生活。
这似乎是一次反抗的胜利,可傅卫军替她承担了漫长的牢狱,王阳追着她走入河水,王响则永远停在失去儿子的那个秋天。
如果伤害她的人终于付出了代价,这是否算得上一个好的结局?如果反抗必须以更多人的人生作为代价,它又是否仍是一场胜利?
丁可的《共赴大海》没有给出答案。音乐拥有向远处不断延伸的空间感,像河流最终汇入大海,也像个人命运被卷入一股再也无法逆转的水流。
“共赴”原本可以是恋人一同离开桦林的愿望,最终却变成两个人一起走进冰冷的河水。王阳将沈墨推回岸边,自己却永远留在水中。
对于沈墨而言,这是逃亡的开始;对于王响而言,这一天再也没有真正结束。

十八年后,过去借由一辆套牌出租车重新回到桦林。
《贝加莫组曲》以Pascal Rogé的另一个演奏版本再次出现。相同的作品由不同演奏者重新诠释,触键、速度与留白都会发生变化。就像沈墨再次回到桦林,王响终于接近真相,但他们都已不再是十八年前的人。
《Time Will Heal》像一句安慰,也像一道反问。舒缓的氛围没有真正消除伤痛,只是让它沉入更远的背景。时间确实让人学会继续工作、吃饭和生活,却没有真正治愈谁。
他们看似走过了十八年,生命中却有一部分始终处于blackout之中。直到套牌车出现,那段被封锁的记忆才重新恢复供电。
随后响起的是约翰·施特劳斯二世的《蓝色多瑙河》。由柏林爱乐演奏的华尔兹保持着优雅而稳定的三拍子,旋律一次次旋转上升,仿佛人生正在进入一场盛大的舞会。
龚彪也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好运。他中了彩票,放下已经无法挽回的婚姻,开着车,仿佛重新变回那个对未来充满想象的年轻人。

随后,车辆冲出道路。
音乐仍然轻盈,命运却突然截断了舞步。庄严优美的古典华尔兹与龚彪荒诞、仓促的死亡并置,让喜剧和悲剧在同一个瞬间失去边界。
最终,王响知道了儿子死亡的真相。王阳没有杀人,他只是为了救自己爱的人,跳进了那条河。
真相来得太迟,无法让任何人回来,只能结束等待,让那个停留在秋天里的人,终于看见下一个季节。
《来自过去的一场大雪》从远处缓慢涌来。丁可在这首作品中大量运用后摇的推进方式:旋律从低处出发,鼓点如同一次次确认时间仍在向前,吉他不断叠加,最终形成覆盖一切的声墙。
这是一支写尽《漫长的季节》这场故事的后摇。
它没有歌词,却像替所有人物说完了没能说出口的话。前段的克制,是那些被掩埋的往事;逐渐上升的器乐,是迟到了十八年的真相;最后铺开的声墙,则像一场终于降临的大雪,将爱情、死亡、遗憾与仍要继续的生活一同覆盖。
后来,王响在玉米地里看见年轻时的自己。

那个意气风发的火车司机还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什么。他仍相信工厂不会倒,儿子会拥有美好的未来,生活也会沿着铁轨一直向前。
年老的王响追着火车,向他喊道:
“往前看,别回头。”
故事从一个响指开始。遥远的事物被震碎,面前的人们对此尚不知情;
十八年后,一场来自过去的大雪落下,
散落在时间里的碎片终于产生回声。
大雪来自昨日,
而人仍要走向明天。